故乡,思想的土地与河流
今日高密
2025年12月04日
◎矫发
正西路、河西、湖界、十八亩、青年队、小青山;三里湾、毛家湾、舍婴湾、东大湾;小康河、小辛河、胶莱河、北胶新河……这些耳熟能详的称谓,酷似狗蛋、狗剩这些“大不敬”的乳名,它们的大名统曰故乡,莫言老师称之为“血地”:“这地方有母亲生你时流出的血,这地方埋葬着你的祖先,这地方是你的血地。”
这片地势涝洼的古老土地,因上游百水麇集于此,形成方圆几百里的水乡泽国,所以它有一个氤氲诗意的名字——百脉湖。乡亲们是土地的主人,也是土地的仆人;他们驱使土地,也被土地驱使;他们驯服土地,也被土地驯服。从最初的相互排斥,到最后的相互依存、水乳交融,一代又一代的渔民樵夫,茹毛饮血,垦湖造地。土地上的暴风骤雨从来没有停歇过,乡民们搏击风流的步伐也从来没有停歇过。难以计数的乡民和解放高密的无名英雄永远倒在了这片土地上。几度风雨,几度春秋,水波潋滟的百脉湖终于嬗变为坦荡阡陌。这片具有丰厚历史的黑土地,不只盛产小麦、玉米、红高粱和白棉花,也盛产思想、精神和文化。多少云雷激荡、波澜壮阔的故事在这里上演。像秋千起伏,一次次被送上巅峰,又一次次被卷入低谷。四季荣枯,岁月丰歉;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土地让他们强筋壮骨,也桎梏他们的手脚。
他们热爱这片土地,又渴望逃离这片土地;他们深爱这片土地的丰厚,又痛恶这片土地的贫瘠。他们改变不了土地,只有努力改变自己。“男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。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生无处不青山。”走不出去的叫故乡,走出去的叫世界。向南,向北,向东,明知前路漫漫,荆棘遍布,也要杀出一条血路,在血与火里凤凰涅槃。东方风来满眼春,于无声处听惊雷!得改革开放之利,故乡旧貌换新颜,稻菽丰稔,嘉谷盈仓;乘乡村振兴之东风,街衢明净,屋舍俨然。逢年过节,3000多人的村庄,熙攘如闹市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那些欢乐祥和,值得怀念。
庚子年清明,平静的日子终于被进城的喧嚣打破。乡亲们心有不舍,却又满怀期待,他们有着“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”的生活愿景。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!”乡村融入城市,这是文明进步的标志,也是势不可挡的发展大势,只是乡亲们等得太久、太久!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风雨不动安如山!”像杜甫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,也忍不住发出秋天的怒吼——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。农地姓农,“安土重迁,黎民之性。”只有赋权于民,激活乡村振兴的一池活水,希望的田野上才会万物勃发,生机无限。
土生万物由来远,地载群伦自古尊。河流是土地的动脉,纵横的沟壑像一根根毛细血管儿。土地是水的承载。故乡那些思想的河流,每天从我心里淌过。小康河、小辛河的水北流归海,日夜长吟: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小康河安湖桥碑清晰地记载了高密三位县令的英名——周麟章、姚赞元、王达。他们治水修桥,造福一方,终使水乡泽国的百脉湖成为膏腴之地,其功厥伟!光绪三十四年《高密乡土志》载:“同治以后,密令治河者,前有周麟章,后有姚赞元。周令去今四十年,民犹称道弗衰。姚令去任日,乡老设祖帐,自城外至车站几无隙地。拯溺之德,其感人也如此。”非独周、姚,从东汉至清,有54位县令写入民国二十四年《高密县志》的“宦绩录”。萧昱,山阴举人,成化二十年任知县,积劳成疾,逝于岗位上,“柩归,邑人号泣送之,有及淮而后返者”;黄纪贤,万历八年任知县,“去之日,老幼泣送,延至境外不绝”;姜之琦,康熙二十九年以进士任知县,“后以忧去,邑人泣送者万余”。“劝君不用镌顽石,路上行人口似碑!”他们离开高密之后,邑人或祀名宦祠,或立去思碑、遗爱碑、德政碑,至今颂之。
抚今追昔,感慨良多:“能吏寻常见,公廉第一难。只从明府到,人信有清官。”(元好问《薛明府去思口号》)时间、历史和人民是最好的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