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+
A-
微信 朋友圈 微博 QQ空间

01版:综 合

02版:综 合

03版:文艺·纪事

04版:关 注

返回 2025年12月04日

穿透生活的疼痛

今日高密      2025年12月04日     
  ◎岳桂荣

  他放下工具,抬起右手,额头汗珠停止滑落,不知所措地迎向手背。毒辣的阳光不依不饶地灼烧着他,干渴的喉咙催促他端起板凳上的塑料水杯。
  五年前,为改善家庭经济条件,他跟随本村一位包工头来到这座城市。从此,钢筋工成为他的新身份。因为这个身份和由这个身份给家庭经济带来的改善,工地成了他在这座城市的家。每天听着尖锐刺耳的切割声,转来转去完成钢筋弯曲、绑扎。身上动辄被钢筋划出血,烈日与狂风却无法转移注意力。回到宿舍的他倒头就睡。渐渐地,他习惯了劳累。而习惯让他愈加麻木。原本不爱说话的他,有时几天都听不到自己说话。
  一栋栋高楼就在平淡的日子里矗立在天空。
  可是,一次意外受伤却让他的平淡生活转了个弯。
  事情发生在一天下班路上,带着满身疲劳与酸疼的他不幸被拐弯的货车撞倒,等他醒来时,他已经躺在了医院。他惊奇地看着洁白的墙壁和缓和柔慢的点滴,疼痛仿佛布满全部的细胞,让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  他性格木讷,平日不太与人交流。固守人情淡薄是他的处事原则,他因此排斥人与人之间的来往。生活在自己坚守和希望的梦幻里,倒也落得一份清静自在。
  但工友们的一拥而进,打破了他的梦幻。他们一会看看打了石膏的腿,一会为他削苹果。坐下时轻轻安慰他:骨折需要慢养,正好借这次机会休养一下身体。他看着他们带着一兜兜水果和保养品一次次走进病房,又一次次轻声与他说着宽心的话。他想不出平日里跟他并无多少来往的工人们竟然如此关心他。他发现,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自己是如此渴望见到他们,驻扎心底的拒绝早已在每天的渴望中消融。
  在工友们的关照下,他很快痊愈出院。他又回到了建筑工地,爽朗的笑声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。
  有一天,他去医院看望一位老者。这位老者跟他并无亲戚关系,是工地看门大叔。大叔的一对儿女都在外地工作,大叔便一个人吃住在工地值班室。他走进病房,挂着点滴的一根根软管、氧气管和检测器将病床围成密密的树林。躺在病床上的大叔像趴在地面的一株蔫蔫的草,被树林包裹得密不透风、严严实实。大叔嘴张了几次,想说的话终被双唇封住。曾经强壮的大叔很坚强也很乐观,现在却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,苦不堪言。大叔的无助与凄凉搅动着他纷乱的思绪。他想起刚刚离自己而去的病痛,想起工友们给予他的温情,平生第一次为别人流了泪。
  他缓缓走出病房,温暖的阳光立刻向前拥抱了他,刚刚低落的心情随之晴朗。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他不禁感慨:人啊,有再多财富也不如身体健康。只有身体健康,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,才能时时感受美好的生活。
 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突如其来的牙疼剥夺了正常的睡眠。他找出一片止疼药,但疼痛似一头饿狼吞噬着每个细胞,让他欲罢不能。他想看手机转移注意力,但却徒劳无功。最后,他站在午夜的阳台上,天边残月点燃他思考的欲望。他发现,无论贫富,无论职位高低,每个人都可能遇到如意和不如意的事,如疾病和快乐。当不如意来临时,只要正面面对努力想办法就有可能转为如意的结果。他想起信耶稣的母亲经常说过的一句话:凡是难为自己的人和事,都是来渡自己的。想着想着,他忽然觉得牙没有刚才那么疼了。
  春节放假,他回到离开整整一年的家。推开门,他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母亲老了,岁月的艰难压弯了她的腰背,抡斧头的手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力量。由于不小心,劈柴划伤了母亲的一只手,血紧跟着与他见了面。他赶紧跑上前,急急地问母亲疼不疼。母亲抬头见他,先是惊诧然后欣慰地笑了,浑然忘记受伤的手。看着母亲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,他的心刹那间疼得厉害。
  几次疼痛之后,他越来越觉得生活并不是平淡如水。其中不仅有许多值得珍惜与奋斗的东西,更有许多被忽略的幸福。他忽然很想感谢曾经的疼痛。它们如一位远见的智者,不断唤醒他思考的光芒,让他穿过疼痛看到生活的诸多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