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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 马

今日高密      2026年01月08日     
   张洪军

  父亲去世30多年,至今我都忘不了那天中午他落寞的神情。
  季节是在盛夏,走在太阳地里,上衣的汗水早从领口湿到了腰间。父亲拿着一根马缰绳、一幅马笼头,步履很是茫然,一路也不曾说话。家里养了6年的老马,当天上午在集上卖了。
  马是那种常见的黑红色,从眉眼上看,脾气有些暴躁。事实上,它就是爱把两耳贴向后边,咆哮着向生人尥蹶子。但父亲喜欢它。父亲说,这样的马力气大、走得快。
  也确是的。每次农忙,因为这匹老马,我们家的进度都算快的。村里人见了,都恭维说养了一匹快马。父亲听了高兴,把人家的表扬全收下,就习惯性地拍拍马脖子,而马的步子也更急了。
  感觉与牛不同的是,养马需要注意的事情,好像还特别多。比如说,干完了农活,它要在地上滚上一阵,然后再站起来一激灵抖掉尘土,才可以化解一天的疲劳;身上若出了大汗,不能立即吃草或饮水,否则就会“结食”,能要命的。
  那个年代,马是家里最重要的资产,当然也是非常关键的家庭成员。一旦有个身体不适,全家人心情都会倍感沉重。但由于性子急,我们的马几乎每年都要因为“结食”,牵到镇上的兽医站治疗。常常发生在秋收秋种时。最忙的关口,还大多是在晚饭后。
  母亲去添草,发现它不吃不喝,还有腹痛迹象,就喊父亲过去。父亲见状,赶紧披上褂子或一个包袱,解开缰绳就小跑着奔向几里外的兽医站。回来时,夜已深了,我早等不及进入了梦乡,整个村庄也都睡着了。
  “你走夜路,不害怕吗?”有次我问父亲。
  “解下马笼头、马缰绳,马自己跟着你走。马缰绳就是我的武器,碰上截路的,就给他一下子。”
  父亲脸上满是神气。“要是人多,你打不过呢?”我又问父亲。
  “那就跑呗。先跑进庄稼地。马又没有缰绳,他们又牵不走。谁要是硬拽着走,咱这马是会给他一蹄子的。”
  父亲脸上满是得意。
  再后来,马就得病了——腹下长了个脓包,天天往下滴脓水。兽医站的人说治不了,建议是赶快卖掉。父亲真是不舍,又不忍让它下地干活,一天天都快抑郁了。马瘦了不少,父亲也瘦了不少。
  姐姐其时刚考上高中,学费还没有着落。逢七大集那天,父亲从凌晨就多次起来,给马加草加料。几年前的马,似乎还年轻力壮,如今由于生病却一下子步入老年了。仿佛知道就要告别,它吃得很慢也很少。
  买马的是什么人家?买马去干什么?父亲什么也没问。他一言不发,只解下马的笼头和缰绳,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按照规矩,卖马是不卖缰的。 父亲走在前面,脚步很是迟缓。
  忽然想起父亲曾经深夜带马医病的情景。那时的他,脚步一定是轻快的。马的病好了,他也正在回家,一切都满怀希望。而现在,他走得却是那样的心事重重。
  当年9月份,姐姐如期开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