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碰碰香

今日高密      2026年01月08日     
   崔志亮

  朋友送我一盆碰碰香。那时,它只是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绿色团簇,被安置在一个朴素的瓦盆里。我对它的习性一无所知,只记得朋友的叮嘱:“你碰碰它的叶子看。”我将信将疑地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肥厚、毛茸茸的叶片上轻轻一触——霎时间,一股清冽的、类似薄荷却又更为柔和的香气,便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,缠绕上我的指尖,钻入我的呼吸。那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,仿佛一个沉默的精灵,被我一个无心的动作,唤醒了沉睡的灵魂。于是,它便跟着我,来到了我灯火通明的办公室。
  起初,我将它安放在办公桌的一角,紧挨着那叠起来像小山一样的作业本。我的夜晚,多半是交付给这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的。台灯的光是暖黄的,却照得人有些发晕;四周是静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啮食桑叶,单调而绵长。倦意,便常常在这沙沙声里,不动声色地爬上来,网住我的眼皮与思绪。
  每逢这种时候,我便停下笔,将身子往后靠一靠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盆碰碰香上。它的绿,是一种沉静的灰绿,不像初春的柳芽那样跳脱,倒像一口幽深的古潭,能将周遭浮躁的光与影都吸纳进去,沉淀下来。我总会下意识地伸出手,用指尖或手背,在那小小的叶片上拂过。这一拂,便像是开启了一个隐秘的机关。那积蓄已久的芬芳,仿佛被禁锢的绿色魂灵,一下子得了释放,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。它不是那种浓烈到霸道的香,而是极其清幽的,带着一丝凉意,像夏夜山谷里涌出的泉水,瞬间便将我周遭那片由倦怠与沉闷构成的黏稠空气洗涤了一番。我的精神,便在这无声的香气沐浴中,为之一振。它不说话,只散发;我不言语,只感受。在这静默的交流里,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知己。
  后来,我眼见它生得越发茂盛了,便分了些枝桠,小心翼翼地插栽到另一个盆里,带回了家。家的客厅,是另一番天地。我将它置于窗台,那里阳光充足,视野开阔。然而,与客厅里那些声势浩大的绿植们相比,它立刻显得黯然失色了。
  电视柜旁,那盆散尾葵舒展开修长而纷披的叶片,像个姿态优雅的贵族,每一片羽毛状的叶子都带着一种慵懒的热带风情。窗台下,龟背竹的墨绿色叶片阔大如盾,上面裂开一道道深刻的纹路,庄重得像一位饱学的哲人。沙发左手边,发财树光洁的茎干顶着嫩绿油亮的复叶,一副欣欣向荣、日进斗金的派头。高几上的澳洲杉盆景,枝干虬曲,针叶如缕,呈现出一种冷静而高级的灰绿色调,仿佛一位来自远方的、有教养的绅士。至于沙发右手边那盆彩云阁,更是了得,它高耸着多棱的肉质茎,像一座巍峨的、布满浮雕的巴比伦通天塔,直指天花板,气派非凡。我甚至能想到,若是到了春节,家里再添上蝴蝶兰的翩跹、“红运当头”的火炬、杜鹃花的云霞,这方空间,就更是一场色彩的盛宴与生命的狂欢了。
  在这样一群“名门望族”之间,我那盆小小的碰碰香,蜷在窗台的一角,实在是谦卑得有些可怜。它没有挺拔的身姿,没有奇特的造型,没有炫目的花色,甚至连它的绿,也是那种最本分、最不引人注目的绿。若它是有知觉的,在这般珠光宝气的环绕下,怕也要自惭形秽,将身子缩得更紧些了吧。
  然而,我渐渐发觉,有些事物,是不能单凭表象来估量其分量的。那些华丽的植物,固然以它们的形态占据着空间,宣告着存在,但它们与我的交流,也大抵止于视觉的欣赏。它们是客,是装饰,是风景。唯有那盆碰碰香,是不同的。
  它从不主动索取我的目光。在那些我被文稿困住,或是与家务琐事纠缠得心烦意乱的午后,我常常会忘记它的存在。可只要我走近窗台,为盆花浇水,或是开窗通风时,衣袖不经意地掠过它,那一阵熟悉的、清甜的香气便会立刻扬起,像一个温柔的回响,提醒我它的存在。这香气,仿佛它无声的语言,平日里缄默着,只在被触动的刹那,才轻轻地、诚恳地诉说起来。它不像香水那样具有侵略性,它的诉说,是内敛的,是需要你主动去“碰”,才能获得的馈赠。
  这使我想起古人对于友道的许多譬喻。有的朋友,如同那散尾葵与彩云阁,声势煊赫,令人一见便觉光彩,是所谓的“燕饮之友”,热闹而辉煌。但还有一种朋友,他们平时默然自处,不显山不露水,仿佛不存在一般;可当你心有郁结,需要倾吐,需要慰藉时,你只需走向他,轻轻“碰一碰”,他内在的、丰沛的智慧与温暖,便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涤荡你的胸怀,抚平你的焦躁。这样的朋友,是“金石之友”,其价值不在形貌,而在那一“碰”之下所释放出的精神芬芳。我的碰碰香,不正是这样一位静默的“金石之友”么?
  我于是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它。它的生命力,是蕴藏在一种惊人的韧性里的。它不挑土壤,不需肥溺,只需一点清水,几缕阳光,便能安然地生长。那肉质化的叶片,便是它对抗干旱与贫瘠的智慧库房。它不追求长得更高、更大,只是从容地、一圈圈地生发出新的、同样肥厚的小叶,将自己的小世界经营得圆满而充实。这种安然自足、不假外求的品性,在这汲汲营营、人人争相表现的时代里,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启示?
  夜更深了。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,终至归于沉寂。满屋的繁华植物,都在黑暗中褪去了鲜明的轮廓,融为一片模糊的暗影。它们都睡去了。我却又一次走到客厅的窗边,在弥漫的夜色里,准确地寻到了那盆碰碰香。我伸出手,像举行一个虔敬而亲密的仪式,轻轻地、缓缓地抚过它的叶片。
  “噗——”仿佛能听见那香气迸裂的细微声响。一股清凉的、带着月光质地的芬芳,在沉沉的黑暗里氤氲开来,比白昼时更为清晰,更为纯粹。它不再仅仅像薄荷,那里面似乎还掺和了青草的微腥,晨露的甘润,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、属于泥土的、本真的气息。这香气,仿佛一道柔和的涟漪,在夜的静默中一圈圈荡开,将我,连同我这小小的家,温柔地包裹其中。
  我忽然觉得,这满室的华木珍卉,固然可喜,但它们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展览。唯有这一株被我以“碰”唤醒的、小小的绿色灵魂,才是这屋里真正活着的、能与我的生命相互叩问的知己。它不言,却已诉说万千;它不动,却予我前行之力。
  指尖的香气久久不散,我立于窗前,恍然彻悟:这世间最珍贵的,或许从来不是那些耀眼夺目的存在,而正是这般,需要你以心灵的微触去轻轻叩响的、深藏在平凡里的芬芳。